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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灯

作者:冰心
朗诵者:虹云
所属专辑:冰心散文名篇欣赏
发布时间:2016-09-23
播放次数:1867
价格: ¥5.0
篇目内容
  

小橘灯

冰 心

 

这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

个春节前天的下午我到重庆郊外去看位朋友她住在那个乡村的乡公所楼上。段阴暗的仄仄的进到间有张方桌和几张竹凳、墙装着架电话的屋子再进去就是我的朋友的房间和外间只隔幅布帘她不在家窗前桌留着张条子说是她临时有事出去叫我等着她

我在她桌前坐下随手拿起张报纸来看忽然听见外屋板门吱地声开了过了又听见有人在挪动那竹凳子我掀开帘子看见个小姑娘只有八九岁光景瘦瘦的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头发很短穿身很破旧的衣裤光脚穿双草鞋正在登竹凳想去摘墙的听话器看见我似乎吃了把手缩了回来我问她:“你要打电话吗?”她面爬下竹凳,一面点头说:“我要××医院找胡大夫我妈妈刚才吐了许多血!”我问:“你知道××医院的电话号码吗?”她摇了摇头说:“我正想问电话局……”我赶紧从机旁的电话本子找到医院的号码就又问她:“找到了大夫我请他到谁家去呢?”她说:“你只要说王春林家病了她就会来的

我把电话打通了她感激地谢了我回头就走我拉住她问:“你的家远吗?”她指着窗外说:“就在山窝那棵大黄果树下面,一下子就走到的”说着就登、登、登地下去了

我又回到屋去把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了又拿起本《唐诗三百首》来看了天色越发阴沉了我的朋友还不回来我无聊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浓雾迷茫的山景看到那棵黄果树下面的小屋忽然想去探望那个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妈妈我下在门口买了几个大红橘子塞在手提袋里,顺着歪斜不平的石板路走到那小屋的门口

我轻轻地扣着板门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来开了门抬头看了我先愣了后来就微笑了招手叫我进去这屋子很小很黑靠墙的板铺上,她的妈妈闭着眼平躺着大约是睡着了被头有斑斑的血痕她的脸向侧着只看见她脸的乱发和脑后的个大髻门边个小炭炉,上面放着个小沙锅微微地冒着热气这小姑娘把炉前的小凳子让我坐了她自己就蹲在我旁边不住地打量我我轻轻地问:“大夫来过了吗?”她说:“来过了给妈妈打了针……她现在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你放心大夫明早还要来的”我问:“她吃过东西吗?这锅是什么?”她笑说:“红薯稀饭——我们的年夜饭”我想起了我带来的橘子就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她没有作声只伸手拿过个最大的橘子来用小刀削去面的段皮又用两只手把底下的大半轻轻地揉捏着

我低声问:“你家还有什么人?”她说:“现在没有什么人我爸爸到外面去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慢慢地从橘皮掏出瓤的橘瓣来放在她妈妈的枕头边

炉火的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外面黑了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把那小橘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个小筐似的根小竹棍挑着又从窗台拿了段短短的蜡头放在面点起来递给我说:“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橘灯照你山吧!”

我赞赏地接过谢了她她送我出到门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不久我爸爸定会回来的那时我妈妈就会好了!”她用小手在面前画个圆圈最后按到我的手:“我们大家也都好了!”显然地这“大家”也包括我在内

我提着这灵巧的小橘灯慢慢地在黑暗潮湿的山路走着这朦胧的橘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我的朋友已经回来了看见我提着小橘灯便问我从哪我说:“从……从王春林家来”她惊异地说:“王春林那个木匠你怎么认得他?去年山下医学院里,有几个学生被当做共产党抓走了以后王春林也失踪了据说他常替那些学生送信……”

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再也没有听见那小姑娘和她母亲的消息

但是从那时起每逢春节我就想起那盏小橘灯十二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定早回来了她妈妈也定好了吧?因为我们“大家”都“好”了!